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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心得
Apr.02 2019
by 林朵兒

有雷影評心得│非常村上春樹的「哈納萊伊灣」人生總在遠處凝視,及近身接觸的回眸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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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出處:《哈納萊伊灣》

有別於其他日本文學家的寫作風格,深受歐美作家影響的村上春樹獨幟一格,他的筆鋒輕盈而帶出沉重的人生議題,彷若風平浪靜卻能鑽進去波濤洶湧的內在本質,所有萬物看似平淡,而不得不面對危機的潛在意識。由電影「哈納萊伊灣」(Hanalei Bay)一片中,由一位喪子母親的望海遠處凝視,到近身踩踏海浪的回眸觸動,即可窺見他文學作品的象徵意涵,相當耐人尋味。

「哈納萊伊灣」,改編自村上春樹作品「東京奇譚集」中的短篇小說,由演而優則導的新銳導演松永大司( Daishi Matsunaga )執導,片中在夏威夷考艾島哈納萊伊灣實景拍攝,美麗的浪花沙灘風景如畫,藉著豪邁運鏡,將偉岸浩瀚的海灣景緻,與劇情故事訴說,澎湃如潮汐,後浪推前浪,似葳蕤移轉,時而捲起千堆雪,時而風平浪靜,有驚濤拍岸,也似船過無痕,由遠距離遙望,到深陷其中回眸,在影像的運作中,將村上春樹小說中傳遞的意象,是如此的鮮明躍動。

今年初剛過70歲生日的村上春樹,近年來的作品廣被討論,受歐美文學界重視,與諾貝爾文學獎,擦身而過,寫作筆鋒輕快淡然,卻蘊含深意,看似平常而又頓悟(epiphany),在他的小說裡常在淡淡的訴說中,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突如其來的事件顛覆了原本的狀態。人生沒有一帆風順的,也並非船過水無痕,遇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或許會如納蘭性德所言「多情卻是總無情,情到深處情轉薄。」有許多生命裡最深層的東西,突然在某一時間點浮現,所有的淡定不再如表面般輕鬆,人性靈魂深處糾結的部分如浪潮般襲捲而來。從有若有似無的遙望,到身入其境的深刻回眸,面對最真實内底的情感澎湃,如衝浪兒迎接巨浪的載沉載浮,無法不徹底臣服於大自然的神奇力量。大地之母的偉大無庸置疑,一位母親對孩子的深沉母愛,不也是如此?

由「挪威的森林」製片、「小偷家族」攝影、「山河故人」配樂,金獎組合聯手打造的「哈納萊伊灣」一片,正是村上春樹許多作品中所表達的某種記憶的追念,他擅用意識流手法,進入形而上的境界或夢境及死亡場域,訴說對消逝的人事物,追憶某種無法釋懷的想念。有如事過境遷,徒留傷感,卻不得不正視已發生過的事,歷史傷痕雖已成往昔,事如春夢了無痕,在某個當下,仍如跑馬燈迴轉在心靈棧道,喚醒沉睡的記憶,人類在過去、現在,甚至未來都將有所聯結。某個片段都是某個時間的回眸。

圖片出處:《哈納萊伊灣》
尤其當至親家人離去,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哀傷,默默承受突來惡耗,如海般思念,望海的母親,凝視平静海面,心中思念兒子似海無涯,表象淡定,內底真能如此?有朝一日,在一次偶發衝撞事件,浪潮翻滾不止,所有的平靜激盪浪花,再如何淡然也無法掩飾胸口永遠的痛楚。「哈納萊伊灣」一片中,深刻描繪了一位單親媽媽對痛失獨子的思念。當痛到深處猶如情薄般淡然,每年兒子逝世的那段日子,她都會在他出事的海灣,租房到當地靜觀海面,以此方式來懷念青春已遠行的愛子。在海灣附近固定的地方,靜靜凝視那片詭譎大海,潮汐漲退,年年如此,直至十年,突然聽到了一則消息後,她不再能靜坐在沙灘椅上,心海波瀾如捲起千堆雪,不斷地一再翻滾。
 
「哈納萊伊灣」片中描述經營鋼琴酒吧的單親媽媽阿幸(吉田羊飾)一天接到通知,她的19歲獨子阿隆(佐野玲於飾)在夏威夷考艾島的哈納萊伊灣衝浪不幸遭鯊魚咬斷右腳而身亡,要她趕緊確認大體及辦理後事。一向與兒子相依為命的阿幸,對兒子死亡冷靜處理,有關人員保存了阿隆的生前手印,他問阿幸是否要取回保存,她答說「人都走了,沒有必要。」對方說仍將為她保存,也許有一天她覺得想要放在身邊。阿幸的老公是嗜毒的嬉皮摇滾樂者,也是她眼中的魯蛇,當阿隆小時候他毒癮大發,經常荒腔走板,甚至性格丕變而虐待妻子,所以會家暴的老公離世時,阿幸反而得到解脫似的。為了兒子她只能堅強生活,到美國學習廚藝,獨立撫養阿隆。或許是哀莫大於心死,對於先生和獨子的離世,她默默承受失夫喪子的命運。留下孤獨的她,用自己的方式,去思念在衝浪時遭鯊咬,而青春折翼的獨子。
 
阿隆逝世後的每年忌日,阿幸都來到哈納萊伊灣,在當地旅館住上幾天,她獨自一人開車至海灘附近,拿著一張沙灘椅,拿著一本書在海邊的大樹下閱讀,凝望遠處的海洋,看潮汐起落,滾滾浪花,如此淡淡地以她的方式來思念遠去的阿隆,彷彿在海邊的日子,兒子就在不遠處,她以遙望凝視追憶,而從未走到海灘浸泡海水。十年來,每年皆如此,當地的人每年此時都會在海灘附近的樹林下,看見形單影隻的中年婦女,他們都知道她是思念愛子而來的。
圖片出處:《哈納萊伊灣》
十年來,年年如此,哈納萊伊灣同一個地點,都是同一女子遙望海洋的身影。直到一天,她遇到了來自日本的衝浪客高橋(村上虹郎 飾)和朋友,與阿隆逝世時同為19歲的他們,年輕又單純,使她更想念青春年華即喪命的兒子。有天,她從兩人口中聽到了一件「怪事」,他們說有人在附近曾看過一位使用紅色衝浪板的獨腳衝浪手。他們有興趣學習衝浪,也好奇想探究這傳說的人物。從此,她不再淡定在同一海灘地點靜坐閱讀,她的心如拍岸之浪潮不再淡然如昔,她開始焦慮而又深沉地表達對愛子的思念,不斷各處奔波,逢人到處打探獨腳衝浪者的行蹤,上山下海,日出日落不停追尋著可能是兒子的一線生機,即使她在十年前已處理過他的後事,她仍不放棄他也許生還的一絲絲希望。她不再能平靜看待愛子的死亡,雖然兒子在世時,母子互動不甚親密,然而天人永隔,仍是痛徹心扉,即使十年來她淡定以對。
 
因外來的青年的話語,攪動了阿幸十年來看似平靜追憶的模式,正是村上春樹小說中慣有的表達的「突然頓悟」(epiphany)的意念。他擅用手法在客觀表象淡出後,當某事觸到了內在本質時,如常的現象隨之改觀,很多外在的形式瞬間變化,也因此藉以還原到事件的真實樣貌,從形而上的意識流繼而翻轉及至事實的本質探索。「哈納萊伊灣」片中,喪子的母親突然由如常的淡然追憶,到聽到猶似兒子的獨腳衝浪客後,形色不再從容,而是釋放了她最深底的母愛情懷,她盲目到處奔走追尋,即或是有一絲絲的茫然訊息,她也絕不放棄。那隱藏於內如深邃海洋的母愛,突被喚起,她不再坐視遠望海洋,而是走入海洋,踩踏浪花,不斷思念早已離世的兒子。較之先前她從不靠近海而只是凝望的追憶,她面對真實的至痛,回首思念與阿隆的生前種種,母親對孩子天生的母愛是如浪濤般,永無止息的,她長久以來壓抑的悲慟情緒,在一夕間奪眶而出。尤其在海中回眸處似有若無的幻象,在心海裡其實早已載沉載浮已久。
 
「哈納萊伊灣」電影原預計由大導演市川準執導,在他逝世後,改由新銳導演松永大司完成其遺願,松永大司有感 311大地震當失去生命中珍愛的人,該如何面對逝去的悲痛與懷念 ?從片中一對母子的互動親情的淡薄,到母子失去兒子由淡然到激動,喚起了最原本深層的母愛。「世界萬物都是隱喻」歌德所言,在村上春樹的小說中顯而易見,他用許多象徵手法來詮釋人性中最幽微之處,看似平淡,卻內在深沉,在某一當下,觸碰到心靈最深處,而掌握到真實的本質。全片取景美麗的海灣,湛藍天空,白雲悠悠,椰影搖曳,白色浪花潮汐不舍晝夜,衝浪兒隨高潮迭起的海浪擺盪,海洋大自然的美妙風景,在片中全都一覽無遺。尤其浩瀚大海,氣勢非凡,震憾人心。
圖片出處:《哈納萊伊灣》
片中阿幸每年在兒子忌日期間,總望著大海,她默默地承受喪子的創傷,冷淡對待,在閱讀中平靜中度過。直到十年後,一個疑似阿隆的幻影,頓然觸到最深層的痛處。這時她心海不再風平浪靜,而是波濤洶湧,記憶與思念不斷翻騰,她走向山巔水涯,去探尋兒子的可能生還踪跡,然而在海邊回眸的是一個不存在的幻象。而她上山尋覓,大カ向巨木不斷推動,然而瘦弱的身影,一點也撼動不了樹幹的一絲一毫,她無カ的感覺如命運般不可逆,無語問蒼天,不管山巔水涯,大自然的偉岸浩瀚,任誰也推移不了,一個母親思子心切,如入瘋狂之境,與尋子芳蹤無影與無奈的窘迫,令人動容。尤其她明知不可為而不斷推動大木樹幹,使勁全身,而大自然仍無動於衷,四季如常,所有自然律動依舊,人在大自然之中,如何地渺小。母親的カ量撼動不了已逝的生命,阿幸顯得無助而踉蹌,看了令人鼻酸。
 
當她發現兒子真的已遠離,本來她在固定的時光,凝視海洋以為與已逝兒子有所對話,卻是喚不回真實的遠行記憶,她終於想要擁有阿隆的手印了。逝去的人的印記,不再是回憶而已,他存留於世的物件,即是相片,也是一個美好的復刻記憶。她拿回了兒子的手印,感受到孩子的距離近了,她以她的手重疊在阿隆的手印上,似乎更可貼近彼此,雖然他生前與她並沒有親密互動,母子親情天生不可抹滅,偶爾突然觸動心靈深處,兒子仍然是她的最愛。她以為淡淡遠處遙望,此種思念,仍經不起回眸舊時路的澎湃聲響。
 
和其他日本作家相比,村上春樹的風格較為西洋派,這與他和妻子在巴黎住了幾年,不無影響。他小說的寫作風格,是貼近現代社會意識的創作。他在文學意象中似乎在找尋某種存在價值,淡然中透著沉重感。松永大司在此片時掌握到村上春樹的小說中形而上的意念,頗富意識流的文學作品藉由影像語言,流暢傳遞了作者本身的創作理念,將文學作品鮮活映象化,留予觀影者思考想像的空間。人生中許多事情剛開始時,自以為能輕鬆以對,或淡然處之,表象平靜,但有一天總會碰觸到事件核心,只有深陷其境尋找真實本質,而後面對迎接,當可獲得更深沉的心靈安置,而逝去的印記,或許在回眸處得以有些許的安慰。
 
「哈納萊伊灣」片中,村上春樹抽象風格,導演松永大司運鏡流暢,細膩又大器的詮釋,也拍出了海灣旖旎風光,及神秘海洋的氣象萬千,影像語言深刻無比。此外女主角吉田羊的立體細微演出,值得喝采。這部片子由可樂公司發行,4月3日在台登場。

推薦指數:8.5(滿分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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