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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心得
Jan.24 2019
by 林朵兒

有雷影評心得│忠實與背叛「狗奴人生」 追討人性尊嚴,引爆憤怒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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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出處:《狗奴人生》

人心不可測,而人的容忍程度也有極限,不要認為一個凡事忍讓的人就可以任其擺佈,當忍無可忍之時,爆發出來的怒火真的難以想像,正如「星星之火正可以燎原」,一個溫和的人也能殘酷到無以復加。

義大利導演馬泰歐賈洛尼 (Matteo Garrone)的最新作品「狗奴人生」(Dogman),即以強悍的視覺語言,用十分寫實手法,以狗與人的角色鮮明定調,來探討人類之對「忠誠」與「背叛」間的複雜情緒,低層小市民遊走生活邊緣,看似唯唯諾諾的依附性情,仍有著十分強烈的自我尊嚴。他對朋友忠實,雖被利用欺瞞,甚至揹黑鍋入監服刑,一昧相信朋友曾對他許下的諾言,結果並不如他自以為的想像,背叛在無從信任之後,爾虞我詐,當一切自尊被踐踏後,怒火中燒,毀滅カ道真的超級無敵。片中飾演狗美容師的男主角馬切羅豐特(Marcello Fonte),由於演技精湛,獲得71屆坎城影展的男主角獎。

我在2018年金馬影展看了「狗奴人生」,感覺到義大利新寫實電影的風格餘韻,寫實描繪了義大利低下階層的平民日常場景,沒有浮誇,真實鏡頭取景卑微小老百姓的生活場域。破舊的巷道,昏黃的街燈,幾個街坊鄰居閒話家常,客觀手法真實反映社會的殘破與不堪,在小巷弄裡隱藏著偷竊與販毒,寵物狗美容師馬切羅與地方混混,過氣拳擊手西蒙齊諾(由Edoardo Pesce 飾演)的一段恩怨情仇。市井小民在城市夾縫中求生存,以情義相挺的馬切羅(馬切羅豐特飾),當西蒙得到所有既得利益,完全見錢眼開,根本毀了朋友之間的信守。當他發現他如過河卒子被西蒙一再唬弄、欺凌,自尊被踐踏如草芥時,他開始反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忍到極點爆發的復仇,如烈火燃燒,不可收拾。

「狗奴人生」以狗眼看人生,狗是人類忠實的朋友,身軀瘦小的馬切羅,與人高馬大的西蒙成強烈對比,當矮弱與強壯的對照,不管在身形及角色的安排下,都看出弱肉强食的喻意。而以狗店暗指忠實與寵物的狗兒,冷眼旁觀人類的自私與貪婪,背叛與毀滅,當人性發揮到無法掌控時,悲劇於焉誕生。冷眼旁觀無法言語的另一角色,是在栅欄裡的狗兒,看見人類彼此廝殺時,也可以殘酷到獸性乍現,人與獸幾乎難分軒輊,而被關在欄框中的狗兒,也只能留下無奈的一滴淚水。

圖片出處:《狗奴人生》

這是何等的嘲諷人性之卑微與脆弱,「狗奴人生」以極寫實悲哀的小人物故事,反諷了人不如狗。當人不忠不義,人的怒火中燒,求得最起碼的自尊時,所做出來的是平日軟弱無能的人,連自己都訝於也可以弱制強的暴力。當馬切羅設計讓西蒙自投羅網,走入了狗欄中,即注定了西蒙往日胡作非為得以付出代價的命運。看似長久以來強壯者自居欺凌羸弱的西蒙,萬萬沒想到一向温馴如狗兒寵物的馬切羅,從他身上學到了欺騙、背叛,甚至暴力,以智取勝,結束了他的生命。

西蒙以為良善的人根本拿他沒輒,殊不知人善被人欺,被欺侮的一方忍耐也有極限,到忍無可忍之時,火力全開,反擊的カ道出乎意外地強大,這是西蒙永遠也想像不到的。雖然他孔武有力,身軀龐大,不斷使喚利用馬切羅,自以為占盡便宜,倒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片中在肉弱強食的自然生態中現象,用之於人類卻有著另番的視角,在人的世界裡,人不一定是高壯強碩者永遠占上風,當不尊重他人時,無視矮瘦羸弱者之存在,弱者也會給予致命之反擊。無意間批判真實社會的人間世,何為強者?何為弱者?而真的強大者為何?

導演馬泰歐賈洛尼以「狗奴人生」一片中將男主角推上了第71屆坎城影展的寶座,在此之前2008年他以「娥摩拉罪惡之城」(Gomorra)獲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擅長揭露社會底層暗黑處,直入人心,2012年以「盧哥來唬秀」(Reality)在坎城拿下同項大獎。可說是義大利實力派導演。「狗奴人生」故事以發生1980年代羅馬黑社會的真實兇殺事件為靈感,導演回到那不勒斯,拍攝自己熟悉的暴力題材。故事描述一名個性溫和的狗美容師馬切羅,身材瘦小,他的朋友西蒙體型高壯,因染毒癮經常偷竊買毒,而要馬切羅揹黑鍋,甚至打主意在馬切羅家牆壁鑿洞,偷竊開當舖鄰居的財物。西蒙將當舖財物搜索一空,卻由馬切羅來概括承受,替他頂罪入獄服刑一年。馬切羅為虎作倀並相信西蒙,原本以為西蒙能信守給他一萬歐元的諾言,誰知他自以為的朋友不斷利用他、唬弄他,根本無視於他的存在。

馬切羅與妻離婚,他非常愛他的女兒,本冀望他為西蒙犧牲而能得酬一萬歐元,實現帶女兒艾麗達旅遊紅海的心願。怎料西蒙只是欺瞞他,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底,更不用說會給他代替坐監服刑的任何報酬。原本他希望西蒙能改邪歸正過正常的人生,這只是他個人的想像而已,西蒙混混怎是如他單純善良。他如狗一般忠實對待朋友,重視情義,甚至鋌而走險,他忠心耿耿對待西蒙,但回報的卻是謊言與失望。

圖片出處:《狗奴人生》

本來馬切羅在鄰居眼中是位好好先生,性情溫和,樂與人交往,但自西蒙從他的狗寵物店鑿洞竊取隔壁當舖的財物之後,所有的鄰居都羞與他為伍,他們直指他是叛徒,並對他嗤之以鼻。過往鄰里朋友之間的信任,在一夜之間瓦解。西蒙竊得財物後,警察找上馬切羅,他並未供出朋友,而以代罪羔羊鎯鐺入獄。西蒙答應給他一萬歐元作為代價。結果出獄後,西蒙避不見面,馬切羅如何向他要求實踐諾言,西蒙都當作沒發生過,尤其他騎著重機呼嘯揚長而去時,馬切羅深受被朋友欺瞞的重重傷害。他如一條忠實的狗兒對待朋友,竟被西蒙玩弄在股掌之間。他忍受牢獄之苦,為了朋友外,也希望以一萬歐元能帶著心愛的女兒旅遊。結果事與願違,西蒙竟只拿三百歐元打發他,根本忘卻原先之約定,對他代為坐牢之事也好似未曾發生過。一向隨和善良的馬切羅,在被鄰居奚落及朋友背叛的人生窘境,感受了前所未有的人際崩毀,他幫助他人,也與人為善,當自己有事發生時,卻未有任何人替他說話。他發現一切並不如自己想像時,對於壞到無可救藥的西蒙,他要求一句道歉的話,對方都吝於說出。西蒙如怪獸,一如瘋狗般啃食著馬切羅的自尊心。於是弱小的他只好用計誘惑西蒙至他的狗美容店中,展開了他忍到極限的報復行動。此正是逼到絕路,「老虎不發威,被你當成病貓」,再柔弱溫馴之人,一旦尊嚴被踐踏,出手還擊之力大無法擋。人被逼瘋的復仇怒火,其殘酷也令人咋舌,「狗奴人生」將此引爆點,凸顯了片中強大的戲劇張力。

「劊子手的特性存在於每一個現代人的胚胎之中,然而人的獸性的發展程度是不同的。如果一個人的獸性在其發展過程中勝過了他的其他特性,這個人自然就會變成一個可怕的怪物。」杜斯妥也夫斯基經典語錄,一個人低調生活,溫和待人,他想別人也應對等待他,正如即使是一條狗,你若對牠好,也會摇尾乞憐,至少會得到某些善意回報。然而馬切羅如何忠於朋友,仍不如一條忠狗,而西蒙不斷犯錯,有如一條瘋狗,一個人天生劣根性,偷竊、吸毒成癮,怎懂得信用與感恩,馬切羅怎期望有著獸性的怪物西蒙對他有任何的回報。他的單純想當然耳,只是一廂情願。

在他幫西蒙犯罪當エ具人時,他眼看西蒙一夥在為避免狗吠,而將吉娃娃放置冷凍庫時,即應知是不尊重生命的歹徒,還能對其要求信任之可能?他為朋友兩肋插刀也會有應得的回報?面對城市之瘤的惡霸,憑著壯碩身形,孔武有力的西蒙,所有的道義與信任根本是不存在的東西,馬切羅即或逆來順受,也得不到應有的尊重,正如即將被凍斃的吉娃娃。

作為人,有著善良的心,他可以不顧危險拯救被凍僵的吉娃娃。但他對人判斷錯誤,「遇人不淑」只能靠自己解決問題,以自己的方式討回應有的「正義」,或者可說是已付出的代價。他希望西蒙對他說出一句道歉,但西蒙卻覺得此要求可笑,惡霸看扁他,不將他當朋友,只是利用他,欺瞞他,待他如狗也不如。當馬切羅感受生命尊嚴蕩然無存之時,心中的憤怒之火在忍至極限爆發出來。

圖片出處:《狗奴人生》

導演馬泰歐賈洛尼談到男主角馬切羅豐特,在「狗奴人生」(Dogman)一片中演出時表示,「他成功將善良的人變成了殘酷的怪物」。這是馬切羅豐特第五部電影的演出,首次入圍坎城影展,即獲得影帝殊榮。他將小人物馬切羅的心情轉折,詮釋得淋灕盡致,從沒有甚麼個性,唯唯諾諾之惡霸小跟班,到忍辱求取應有的對待而不得,甚至要西蒙向他道歉,「你要尊敬我」被設計關在狗欄的惡霸覺得此舉可笑,他以為馬切羅只是鬧著玩而已,沒想到看似瘦弱的小人物,有膽也有謀,繼而引爆復仇之怒火,往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的馬切羅,將整個情勢翻轉,令西蒙儍眼,原來狗急會跳牆,被咬人的狗不會叫,老虎不發威,被人當成病貓?

片中很妙的是,當兩人在馬切羅的Dogman店中互鬪時,另一個柵欄中的大狗兒冷眼看著,此畫面極具嘲諷,正如狗兒看著人類的自相殘殺。在暗夜中,馬切羅以起動機鎖鍊勒斃了壯碩的西蒙,他托著屍體放至車內焚燒,「我是馬切羅,看我做了甚麼?沒有人能看不起我。」

所以當馬切羅智取西蒙的性命中後,在黎明時刻天將翻白之際,瘦小的身軀,托著龐大的屍首,氣喘如牛,只有狗兒跟隨在後。靜默大地,喘息聲不斷,只有遠處傳來的陣陣狗吠,仍然如常沒人理會他。在此之下,他雙眼茫然,有若迷失的羔羊,不知何去何從,除掉了惡霸後,是否會獲得鄰人朋友的尊重?原有的關係能夠修復得了嗎?一切都是未知,空洞無邊如灰白的天際。

圖片出處:《狗奴人生》

曾投入繪畫領域的導演馬泰歐賈洛尼,1968 年生於羅馬的電影世家,1996年起開始了導演生涯。從他的執導的片中不難窺見義大利觀念藝術的「貧窮藝術」多少也影響到他的電影語言。除了新寫實主義展露現實社會真實風貌,日常殘破的生活場域,小人物的卑微情境,社會低層貧困的原始慾求,在影像世界隱約跳脫,他的電影基調灰暗沉穩,燈光運鏡取景自然,十分寫實,尤其特寫鏡頭,長短運用,呼應了人物角色心理,在不斷切入中予人深沉之感受,觀後久久難以忘懷,尤其片尾最後馬切羅結束西蒙生命,反覆奔走吶喊要鄰居故友,看他也可以制裁西蒙之惡行,他似乎以英雄姿態自居,弱者也有打倒強者的一天。

可是破曉的天空灰白一片,無人應答,他以暴制暴,自以為找回起碼的尊嚴,然而除了幾聲狗吠,只能無語問蒼天。白雲蒼海世事變化多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片中最後一幕的曠野,我腦中竟浮現了如此的意象,人類卑微與人性悲哀,在「狗奴人生」如此深刻傳遞出來,即使血腥鏡頭仍在腦中盈繞,緊繃的畫面至今揮之不去,導演的特寫運鏡,戲劇張力與視覺映象,震撼人心。繪畫的視野運用在影像語言上,真是深刻無比。

「狗奴人生」由捷傑公司發行,繼金馬影展後,目前正登臺放映中。

推薦指數:8.5(滿分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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