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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心得
Jan.11 2019
by Hen Hao

有雷影評心得│這泥巴好臭-《真寵》的政治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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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去年金馬嚴格管制的首映後,這是我第二次看《真寵》了,隨著在台上映日近,這部影片也受到越來越多人的注目,從威尼斯影展的評審團大獎,到英國奧斯卡(BAFTA)的12項入圍,確實展現本片受人(尤其是英國人)欣賞的程度。就我個人而言,第一次觀影就相當驚艷的視覺表現在第二次觀看時仍讓人震懾屏息。精緻而華麗的宮殿裝潢、整飭漂亮的男女妝容,透過一顆顆特意處理的魚眼鏡頭,畫面扭曲而盛大、荒誕但瑰麗。配合富有古典感的音樂選擇,整體營造出一種華美到虛假的感覺。

這種「虛假」的感受貫穿全片。你可以看到安妮女王(Sarah Colman 飾)歇斯底里地咆嘯、如同孩子般在地上耍鬧;也能夠看到馬爾伯勒夫人莎拉(Rachel Weisz飾)對著女王大小聲、直接批評女王像隻獾;或者是,看看艾比蓋兒(Emma Stone飾)那幾乎作態的心機展現:咳嗽引起注意、勾引女王上床,抑或在長廊上大罵髒字。在在戲劇性的表現,都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一部「歷史劇」。我在第一次觀賞完畢後還大大向友人稱讚導演的大膽,敢於跨越史實、架空歷史,回家簡單搜索才目瞪口呆,原來真實比電影還來得荒誕,整體架構並非空穴來風,更多是確有其事的傳聞。

莊嚴華麗的裝飾更透顯兩人戲耍的突兀。圖片出處:《真寵》

如果說,刻意扭曲的鏡頭表現、浮誇的場景設定,以及芭樂化的戲劇演出是構成其虛構性的理由,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成為我們下一個該問的問題。要知道,導演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是架空設定的大師,無論是《單身動物園》裡的「單身有罪社會」,或者是近期《聖鹿之死》中「有冤必報」的超能力,藍西莫總能在他的作品中給出一個清晰明確卻讓人隱隱不安的設定,這些設定時常引領我們思考人性的掙扎,或者對社會體制進行冷性的批判。當這樣的作者開始拍攝一部歷史古裝劇,卻選擇這麼狗血的宮鬥視野時(而且拍的很好!),不禁讓我好奇他的考慮為何?所思何在?

在第二次觀看的過程中,一個我在第一次觀影時不曾注意的小片段吸引了我。還記得艾比蓋兒在說出台詞「這泥巴好臭」之後,她的同事有甚麼反應嗎?她說,這裡的人會拉屎在路上,他們把這件事叫做「政治評論」。拉屎與政治評論,這兩件事情是怎麼連結的呢?人們把被認為汙穢的排泄物排放於接近皇宮的泥地裡,就好像現在偶爾也聽聞有人會到總統府前小便抗議一般,確實都是一種政治表態。但如果抓著這個線索往前追問,我們或許可以看見,藍西莫似乎抓住了一種常民政治評論的方式構築全片,尤其是18世紀的社會傳統。

許多歷史學家都已經注意到「謠言」在歷史上的重要性。皇室、抑或是國王的私生活,時常是18世紀民眾閒話家常的重點。長期關注閱讀史的專家Robert Darnton便曾在《華盛頓的假牙》一書中說道:「評論並閱讀關於私生活,和公眾事務是不可分的活動」(p.76)。在仍屬專制、審查制度嚴格的社會中,當時的法國人會藉由談論國王的性醜聞來達到某種「公眾輿論」的效果,這些故事以訛傳訛、似是而非,但人們談論它的內容與方式,卻時常表現出人們對於當時政治的態度。如果將私生活與公眾輿論的連結重新建立起來,那麼本片雖集中三個女人之間的你爭我奪,但也不妨視其為藍西莫對當代政治的一種評價。

藍西莫的鏡頭背後有著甚麼樣的考慮?圖片出處:《真寵》

當代英國最重要的政治二選一莫過於脫歐了。許多人認為這是英國人一次愚昧的抉擇,尤其當事件後大量關於脫歐的關鍵字搜索,似乎顯現人民在事前的一無所知,而這或許也讓現在住在北倫敦的藍西莫深有感觸。在衛報去年12月的訪談中,他提及對脫歐一事的心態:英國是動盪的,但歐陸其他地方會更好嗎?顯然對身為希臘人的他而言,脫歐一事多少帶給他的負面影響。如果我們將電影中「是否與法國戰爭」的政治事件看作是當代脫歐事件的政治比喻,那麼,影響整個英國甚鉅的政治走向居然緣於兩位女子的心機算計,這何嘗不是導演的政治批評呢?

是的,我們都愛看這樣的宮鬥芭樂劇,但在我們笑的背後,其實是國的傾頹,劇中人們為了個人的私利欺騙、設計,彼此勾心就是為了奪得寵愛,又豈不像是兩黨政治裡政客們向人民開出的政治支票?愚昧瘋癲的女王其實是傻笑的我們,因為喪失了17個孩子(或者對民眾而言,是一次次的政治失望)沉溺於悲傷與被愛的需求之中,卻蒙蔽了雙眼,想像不到下一個孩子的未來;又或者,一如反對黨領袖哈利(Nicholas Hoult飾)所說,寵愛不可恃,如果我們是莎拉或者艾比蓋兒,使盡心眼趨炎附勢就為了一搏上位,寵愛卻可能隨時替換,看著最後一幕女王羞辱地踩著艾比蓋兒,她們與兔子的身影交錯重疊,到底是獲得權力,抑或是成為受人馴養的工具?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我們都能在觀影中讀到導演對於大眾的提醒,這或許也是當代英國人最能感同身受的諷刺之處。

我們或許就是女王,看似聰慧無所不知,其實愚鈍的手足無措。圖片出處:《真寵》

當然,我無意說本片只有一種政治性的解讀,比起當代的政治連結,本片好看的地方或許仍是三人如何在「狹小」的空間裡人性斡旋。宮廷雖大,導演卻不脫三房兩廳的格局,集中描述三個女人交鋒的故事,由於導演只留了歷史的骨架卻填塞許多現代的血肉,我們也能將其看作是一個人的成長史。從一無所有的發跡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執行者,進而是無所約束卻旁無一人真心的掌權者,整套歷程用來解釋現代職場、官場的經歷也未嘗不可,這也是為什麼歷史始終彌新、過去的從未過去。

一個片能夠讓你體會到華麗的視覺饗宴、優雅的古典氣質、狗血的你死我活、現代政治的反思、歷史的厚實重量、人性的赤裸以及三位女主角的高超演技,還真沒甚麼好猶豫的,請各位絕對不要錯過了。

 

本文為yamMovie電影特區邀稿,文字版權為本人及yamMovie電影特區共同所有,非經同意不得轉載使用

推薦指數:9(滿分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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