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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心得
May.26 2020
by 林朵兒

有雷影評心得│《罪人的控訴》因法律人良知而得以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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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持公平正義原則的法律,為法治國家維特秩序的準繩,然而,法律本身若有問題的話,能在法治體制下的法庭中找到公平的審判嗎?如果侵蝕正義的正是賴以維持秩序的法律,又如何能夠確保司法的公平與正義呢?而若有了瑕疵的法律,可作為悍衞人性的準則嗎?

由德國律師作家費迪南馮席拉赫(Ferdinand von Schirach)小說〈誰無罪〉(Der Fall Collini)改編拍成的電影《罪人的控訴》(The Collini Case),電影描述剛出社會被認為菜鳥的律師卡斯帕•萊恩(埃利亞斯穆巴里克 Elyas M'Barek 飾),以初生之犢不畏虎之姿,秉持正義公理,勇往直前,是非分明,沒有妥協,也不循私苟且,心中自有一把尺,不管任何威脅利誘,憑著法律良知,維護司法的公平正義,為一個不想辯護的人辯護,善盡律師責任,掀起了另一個脫罪懸案,結果揭露了德國司法沉痾,因而翻轉了整個案情。他努力蒐證,探尋事實真相,撥亂反正,在法律之前,沒有任何差別待遇,公平正義オ得以伸張。

由名導馬可克魯茲沛納(Marco Kreuzpaintner)執導改編的司法殺人案件故事《罪人的控訴》,劇情描述在柏林的一間豪華飯店發生一起殘暴命案。85歲的企業家漢斯•麥爾  (  Manfred Zapatka 飾),遭67歲的凶手法布里奇歐•柯里尼(法蘭柯尼洛 Franco Nero 飾),以4槍行刑式槍決,並凶狠踢打,導致死者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嫌犯並沒逃逸,他馬上自首並坦承犯案,不過對殺人動機卻一言不發。此刑事案件,由剛領到律師資格不久的卡斯帕•萊恩承接,他擔任被告的公設辯護律師,首先他要知道嫌犯的犯罪動機,作為必要的審判依據或參考,這是庭審的程序,然而柯里尼卻不願多說,不發一語。他甚至表示不需律師幫他辯護,似乎抱著必死的決心。

這位凶嫌犯案之後,並沒有逃避刑責,一切無言。身為被告有權保持緘默,但不能因緘默就是白白,法院仍須依調查證據程序進行辯論。雖然被告保持緘默權,但對犯下的罪行沒有任何陳述,尤其犯罪動機影響到判決,緘默並不能因無任何犯罪供述就可逃避刑責。萊恩極カ想瞭解他為何以殘暴行刑方式槍殺被害人漢斯•麥爾,兩個人到底有何深仇大恨,讓他出手如此之重,除了斃命的4槍外,又加以殘酷地毆打致傷痕累累,五臟六腑破裂。

第一次接案的萊恩覺得案件並不簡單,同時發現被害人竟是看著他長大,視他如子的恩人漢斯•麥爾,他是SMF麥亞機械エ廠總裁,是德國有名的富豪。有一通待回的電話,當他回電給約漢娜•麥爾(亞歷珊卓瑪莉亞羅納 Alexandra Maria Lara 飾)時,オ知道羈押令寫的遇害人尚恩-巴貝提斯特•麥爾,就是約漢娜的爺爺漢斯•麥爾。她十分不解為何他要為殺害她爺爺的凶手辯護?那個曾經對待他如孫子的爺爺遭此毒手他一點也不知情,刑事案件發生不久,剛好他被指派為凶嫌的辯護律師,這不是他可選擇的事。

年少時曾與約漢娜的弟弟菲利浦同在一個寄宿學校,萊恩與菲利浦有如兄弟般,與約漢娜也有過一段難忘情愫,他曾住在他們的豪宅別墅中,受到他們的爺爺漢斯•麥爾親切款待與關愛。片中他回憶與菲利普的情誼,及與在倫敦求學返德渡假的約漢娜邂逅情景,那時青春年少的夏日迷情,是萊恩美好的初戀。不久後一場車禍中,菲利浦與他的父母三人驟逝,只留下爺爺漢斯與約漢娜兩人,在傷心之餘,她飛回倫敦劍嫁作人婦。所以當唯一的親人爺爺遇害慘死,約漢娜悲慟之餘,又聽到過去曾有過愛戀的男人,竟然為殺死爺爺的凶手辯護,真是既哀傷又憤怒。她希望萊恩推掉這個任務。甚至還說他怎能忘恩負義,「爺爺不求回報,他愛任何他要愛的人。」對約漢娜情緒化的言語,萊恩憶及過往與思及當今處境,不自覺地流下幾滴清淚。

圖片出處:《罪人的控訴》

柯里尼一直不願為自己罪行有任何供述,他甚至對萊恩表示不需要律師,然而根據法律,重大刑事案件仍需有律師為被告辯護。當萊恩知道被害人是對自己有恩的長者時,為了公平原則,他想避免牽涉到個人利益而影響辦案。當他這個想法透露給知名的法律專家理查•馬汀格教授( 海納勞特巴赫 Heiner Lauterbach 飾)時,這位具法學名望的學者並不以為然。還對他說「在法庭上應保有個人觀點嗎?」「辯護律師就要有應有的樣子。」萊恩曾聽過馬汀格幾堂法學課程。這位法律學者被約漢娜委託處理這樁刑事案件的一切訴訟事宜。他鼓勵萊恩承接被告辯護律師,不必因與麥爾家族有過交往而為利益迴避,而失去這件眾所矚目的案子。他以為萊恩只是菜鳥律師,根本不可能有多大作為,這件刑事案件應會速審速決。

由於被告柯里尼完全不說明犯案動機,案情陷入膠著,新聞界不斷臆測兩人被害人與凶嫌關係,但毫無任何線索,排除謀財害命的可能性,到底為何如此凶狠殺害死者到近體無完膚?這件謀殺懸案引起了全國民眾的關注。案情陷入膠著下,檢察官只得將柯里尼以謀殺罪起訴。萊恩的昔日教授馬汀格以控方律師身份加入庭審,認為案情若依犯罪事實處理,一切當可明朗化,只要萊恩說服柯里尼吐實承認罪行,預謀的一級謀殺罪,因認罪或將保住一命。「要懂得見風轉舵,要他認罪。」與馬汀格熟識的檢查官也如此說。但萊恩卻不想與馬汀格作如此的交易,他思索為何柯里尼一點也不為自己辯解,一定有其不為人知的深沉內幕。柯里尼對自己生死毫不顧慮,豁了出去犯了謀殺案後,三緘其口,動機到底為何?值得深究。本來因與麥爾家族有過多的情感糾葛,而打算請辭的萊恩,發現案件相當複雜,被告一定有說不出的苦衷,而決定堅持徹查真相到底。

馬汀格在麥爾企業集團及約漢娜的要求下,希望快速審判,以平息有損企業形象的刑事案件,他遊說萊恩「只要嫌犯認罪了,一切就快結束了。」犯案動機影響審判,萊恩心目中的漢斯•麥爾是個正派人士,為何遭此毒殺?然而在馬汀格眼中,正派少之又少,他對萊恩說「人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的。」對於柯里尼的不發一語,萊恩相當困擾。「你的沉默對家屬傷害多大。」不說明任何犯罪動機,可被處以蓄意預謀殺人的最高刑罰,柯里尼對則說「我不在乎。」

在維護基本人權下,被告在定罪之前法律地位與常人無異,審判之前,原告與被告立於平等地位進行攻擊防禦。麥爾企業集團的法律顧問包曼為早早結案,要萊恩儘快叫柯里尼認罪,若還沒進展則勸他辭去公設辯護律師,他可以介紹萊恩去更好的商業集團擔任律師,收入優渥,名利雙收更上一層樓。對於包曼的變相行賄,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萊恩,不為所動。他覺得柯里尼犯罪動機不是如此單純,事有蹊蹺,也必有其原委,既然被告保持緘默不作任何供述,他只好私下調查。證據會說話,面對不願自白陳述的當事人,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不管被告與原告都可應得到公平公正對待。在扮演身為公設辯護律師的角色,他有心要為這個不作仼何辯白的被告,提出必要的證據證明被告的罪犯動機的事實存在,他多方蒐集證據,深入義大利各方查訪,抽絲剝繭,訪問到柯里尼的故舊鄰居,一一掀開塵封已久的歷史真相,善盡一個法律人舉證求真責任。

圖片出處:《罪人的控訴》

柯里尼堅持不說出犯案動機,案情陷入膠著狀態,萊恩百思不解之際,凶嫌的凶器證物一把瓦爾特P38曝光,竟是罕見的手槍,市面上少有。瞬間勾起萊恩似曾相識的記憶,於是他向審判長申請延緩庭審,他相信他可找到凶嫌三緘其口的理由。這個線索如一線曙光,萊恩為查明真相特到柯里尼的故鄉蒙地卡提尼,一一探訪柯里尼的故舊鄰居,從他們的口中オ知道一段慘痛悲劇,年幼的柯里尼親眼目睹幫德軍翻譯的父親,當眾被時任德國黨衛軍軍官的漢斯•麥爾槍殺而亡。那是一場納粹大屠殺,如果當地有一德國士兵死,就有十名當地人陪祭,當時德國親衛隊的少校漢斯•麥爾以「希特勒的命令,以一比十報復」,他執行此項任務,有兩個德軍被殺,就有廿個當地男人要為此付出代價。在大屠殺中,擔任口譯官的柯里尼父親是無辜犧牲者其中一個。柯里尼眼睁睜地看著父親慘死,幼小心靈受到創傷。而那把手槍與萊恩在別墅中菲利浦曾拿出來給他看到的是同一款。從這稀有的槍枝中,萊恩不斷搜集各種線索,並請當地居民到法庭上作證,一次次庭審發現了案外案,此時《罪人的控訴》片中戲劇張力達到至高點。

由一枝凶器槍枝物證反轉了整個案情,繼之而起的是一場法律辯證,然後因探討時效問題的不公不義的法案而致全盤翻案。憑藉一個法律人的道德良知,他以實際行動碰撞顢頇的司法,搶救岌岌可危的最後正義。菜鳥律師面對情義糾葛,不因循苟且,選擇挺身奮戰,突破重圍,以小蝦米對抗司法體制大鯨魚,在這場眾所矚目的訴訟官司中,可說是小兵立了大功。

整個劇情急轉直下,顛覆整個案情發展的是,在於歷史上的不公平律法。一項資料顯示,1968年5月24日,德國憲法改革之際,「秩序違反法(Gesetz über Ordnungswidrigkeiten)獲得通過。該法縮短了對謀殺幫兇進行訴訟的時限,意外使大量的納粹罪行得以赦免,更導致相關檔案與協議遭到銷毀,被視為德國聯邦議會的司法失誤。該法案主要負責人為司法部官員愛德華德雷爾(EduardDreher),因此被稱為「德雷爾法」(Dreher Law)。律師作家 費迪南馮席拉赫在書中大加探討,電影中更進行了一場精彩無比的庭審。詳細敘說一個連殺人兇手都無法追緝、正義也無法伸張的歷史懸案。

《罪人的控訴》看似犯罪電影,實質上傾向於法學推理辯證。片中二次大戰在柯里尼故鄉奉令行事大屠殺的漢斯•威爾,槍殺了無辜的居民,年幼的柯里尼目睹父親被槍殺慘死過程,背負著創傷的他由舅舅撫養長大,他的親人曾在幾年前向法院提出對漢斯•麥爾的訴訟,卻因「德雷爾法」(Dreher Law)遭到駁回。《罪人的控訴》中萊恩挑戰了德國司法,觸及被視為法界醜聞的「德雷爾法」(Dreher Law)。藉由一起謀殺案、帶出該法案足以動搖國本的秘密真相,傳遞捍衛司法正義訊息。

圖片出處:《罪人的控訴》

柯里尼犯案是要為他的父親復仇,為當年漢斯•麥爾在德國黨衛軍的納粹屠殺行為付出代價。雖然他保持沉默,經過極為有心而認真的律師萊恩,為其撥亂反正。當萊恩為找回他要的公道與與正義時,他卻選擇了在獄中自殺,似乎出人意外,但可以理解的是他背負了太多的創傷,身心交瘁,目睹殘酷的大屠殺,幼小心靈承載沉重負荷。柯里尼多年來雖生猶死般地活了下來,就在等待以非常手段,用自己方式伸張世間正義一刻。當他親人無法控訴納粹行徑而被駁回官司時,他選擇自己將漢斯•麥爾槍殺,為二次大戰遭受德國黨衛軍報復大屠殺的人,討回公道。他對司法失望,所以用非常手段為之,而殺人者償命,他以自己的方式替天行道,以自盡了結自己的生命 ,他不必等待司法判決,而是對自己的殺戮行為負責,或可說用生命對不公平的體制作無言抗議,他不用也不相信的司法對他的任何判決。

在電影中,男主角萊恩的角色,代表著司法界的一股清流,深富良知的法律人,是可以伸張正義的希望。多年的法律教育,萊恩不管上過多少法條詮釋的課程,努力理解刑事訴訟的意義,直到穿起律師袍到了法庭,真槍實彈的司法運作,他才領悟到理想與現實差距頗大。但作為一個辯護律師,他懷抱公平正義的法律良知,就是努力扮演好法律人角色,然而發現實際上卻是另一回事,無論如何他在乎的是,是遭受剝削欺凌的人。當他瞭解到柯里尼為何如此洩恨殘暴似行刑般殺害了漢斯•麥爾的原委,他挺身而出,不被人情利益綑綁,奮戰到底,遵循他所信仰的公理與正義。

看完這部電影後,我特別到圖書館找了原著〈誰無罪〉(Der Fall Collini)看了一遍。書上柯里尼對他的辯護律師說:「死者不會復仇,只有生者才會。」但他達成復仇的目的之後,卻選擇在獄中自盡。對於報仇,或者可說替天行道,他並不掩飾自己的茫然,一直保持緘默,因為創傷如影隨行,生命中難以承受的傷痕,或可從中得到解脫,雖生猶死的痛楚,最後他選擇了以結束自己生命作為無言的抗議。那是對司法不公,沒有正義作最強烈的控訴。殺人償命不由辯解,戕害無數無辜性命的漢斯•麥爾,怎可因「德雷爾法」(Dreher Law)而逍遙法外,法律漏洞無法伸張正義,只好自己動手。而他一直保持緘默,似乎是表達他對法律不公不正義的無言抗議。最後殺人償命,他了結了自己。

《罪人的控訴》雖改編自德國最會說故事的律師作家費迪南馮席拉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誰無罪〉,但電影由編劇增添了一些對司法陋習現象謿諷,尤其以馬汀格的法學教授的識時務為俊傑的現實主義者。然而原著裡卻是個德高望重的法律學者。「正義只有透過公平的訴訟程序オ能實現。」馬汀格代表的是法律,他相信法治國家。在〈誰無罪〉中法學領域有成的學者曾說「每件訴訟應都是為正義而戰,法律的起草人是如此預設的,法條是清楚而嚴格的,只有當它受到重視,正義オ得以實現。」這是學說理想,而現實的法律呢?法律人能否秉持公正客觀呢?言行一致嗎?這義正嚴辭令人思索,然而在他與萊恩求取速戰速決,為財團司法服務時,就產生了矛盾現象。其他重要角色大多忠於原著,許多對白也是從中擷取。

至於書中柯里尼對他的辯護律師說:「死者不會想復仇,只有生者才會。」在電影中則由編劇改成「絕非死者復仇,而是讓生者幸福。」《罪人的控訴》電影中最後的一幕真實呈現原著,當哀傷的約漢娜終於瞭解祖父被殺的前因後果時,她似乎不能有所怨懟地說「我也算在裡面嗎?」萊恩對她說:「妳就是妳。」前人的罪與罰,與後代無關,否則不是冤冤相報,没完没了嗎?尤其時代的歷史傷痕何其沉重,在現代法治社會中,我們只能期盼落實真正的公平正義,不再只是流於形式。怨恨不能解決問題,然而如柯里尼生者所背負的創傷何其沉重,當他無以仰賴有瑕疵的法律時,他選擇由自己解決,犯罪後一直保持緘默,經萊恩的努力讓事實真相大白後,他不想經由法庭審判,而以在獄中自盡,獲得解脫,挑戰某些「有罪,卻無法懲罰」司法體制中的失衡粗鄙。

圖片出處:《罪人的控訴》

一本書的影響所及,有時無遠弗屆,2012年費迪南馮席拉赫(Ferdinand von Schirach)第一部長篇小說〈誰無罪〉(Der Fall Collini)問世,直指該法案沉痾,憾動德國。迫使聯邦司法部長下令組織委員會,針對聯邦司法部內與納粹歷史相關的案件審理進行徹查,書中描寫的「柯里尼案」揭露了司法沉痾,德國司法當局在輿論的壓力下,進行全面檢視「德雷爾法」(Dreher Law),因而促成了德國的司法改革,深具影響力。以此書改編於2019年拍成的電影《罪人的控訴》,片中提出了法律本質辯證的思考,再度受人囑目。一本書影響世人對司法正義的探討,改編成電影,用影像語言更全面強化其意義,幾以忠於原著的精神詮釋,詳實而嚴謹,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電影。

由海鵬電影公司在台發行的《罪人的控訴》(THE COLLINI CASE)連續七週稱霸德國電影票房冠軍,創下2億多台幣的票房,並獲美媒大推「力道震撼」。最近我看了幾部德國片子,除了節奏緊湊外,敘事分明,結構縝密,也富有深度,引人入勝,這部片子也是如此,條理井然有序,慢慢堆疊,富戲劇張力,結構相當嚴謹。片中提出了若是維護公理正義的法律出了錯,到底是在保護惡?還是欺凌善?惡法形同殺人利器,當我們所堅信的法律有了瑕疵,,無法合乎公平正義原則,如果法律殺了人,又由誰來賠罪?法律,到底在保護誰?這是一個關於法律良心與司法正義的故事,觀看此片後,引發不少有關司法省思的議題。此片5月29日在台全面登場。

推薦指數:8.4(滿分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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